心病

·新概念投稿,落选了(习以为常的落选(.....

·请关爱老年人心理健康(。




我的妻子得了心病。

现在的她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把脸让自己勉强清醒一些,早早地做好早饭,然后坐在饭厅的有些年份了的长椅上,左脚神经质地不住抖动。她会抬头,呆呆地盯着被从饭菜中飘起的白烟笼罩着的淡蓝厚边的圆钟,数着她四十岁时十六岁女儿起来的时间。

她起来时的响动会轻易把我吵醒,不,也不是吵醒,只是她起来时我绝对会醒来,像是受到某种奇怪的召唤。醒来后我就无法再入睡了,毕竟我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所需的睡眠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少——而她,会在等待过程中慢慢被她自己的跺脚声催眠,最后再次陷入沉睡。

而在此之前,她不会允许我动那些饭菜的。那段时间我们两人一切以女儿为重。我只能等到她睡着,才能在把她送回房间后吃我的那份早饭。

我会慢慢地咀嚼,下咽。勾着头,驼着背,像个所谓“真正”的老人那样,消磨我的时间,等待早已起来但一直躲在房门后的三十多岁的女儿战战兢兢地出来。

是的。我们的女儿早就是个大人了。可是如果我对着早晨的“四十岁”的妻子说出我们的女儿早就是个成年了的婚都离过了的女人的真相的话,她一定会扯动她细纹密布的眼角,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咕哝着我一定是在骗她之类继续神经质地抖脚等待。

大约在我吃完饭又看了会儿新旧交杂的乱报纸后,一头乱发的女儿正式起床了。她顶着黑眼圈——昨夜她和我一同受到折磨——,脚步迟疑,一点点向前挪动。她的嘴唇干裂紧闭,只有已经来到我跟前了,才会从唇缝间挤出一声“爸。”

她会问我妻子的情况,而我会告诉她还好——起码没如夜间破坏了些什么。

女儿点点头,接着会坐在我身旁以比我稍快的速度吃掉有些冷了的早餐,然后把剩下的妻子的那份放到微波炉里再加热。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我拿着老花镜继续看着杂乱破旧的报纸,数着偶尔露出的新报纸的张数。而她为再找下一个工作做准备——她失业了,因为妻子的病,她必须回来帮我这个无用的老头照顾这个精神病人。

朦胧的日光透过窗前的纱帘点亮房间之时,三十多岁的妻子又从房间里起来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着装打扮也十分讲究。她还画了淡妆,眼角的皱纹被脂粉抹平了。阳光把她边缘的发丝映成淡棕色,她在阳光中对着桌前的女儿微笑,接着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

快点吃好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一次妻子会咕哝的无非就是这些。她的脸因为笑而变得生动许多,恍惚之间我真得以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和她三十多岁时。

可是女儿此时的扭捏举动总是会把我拉回现实。她低着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对她亲切微笑的母亲。她咬着嘴边的几根头发丝,眼神呆滞地继续盯着面前改了无数次的求职简历,任凭妻子在她身边催促,她仍没有什么动作。我有些生气了,就算这一切都是妻子病发的异常表现,也不应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冷漠吧。我用胳膊肘撞了撞女儿。她迟疑地回头,直到我悄声让她快回应这个把她当成新晋小学生的母亲,她才大梦初醒般猛转过身,抬头和正生气地叉着腰的母亲道歉。

妻子着实是糊涂了,如此一个成年女性都能被当成是七岁的她女儿,实在是让人感慨。可也正是因为她是真的糊涂了,女儿支支吾吾的发言才没有被过分在意。保证了绝对会按时到校后,妻子满意地点点头,在热好的饭菜前落座。而女儿会悄悄挪到另一头的自己的卧室,在计算好的时间点狠狠碰门假装自己是出了门上学。这时草草吃了两口早饭便已经因头疼难忍而躺回床上的妻子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朝门外的我喊一声帮她向公司请假,就再次进入混沌的梦乡。

我大声回应她,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

每当这时我的心中便会涌上一股异样的感情。睡梦中的她会继续逆着时间的河流奔跑,回到她二十多岁的时候。等她中午醒来的时候,我需要迎接的就是一个刚刚拥有了孩子的神经紧张的母亲了。她在一点点变年轻,在幻觉中获得安宁。可是留给我和女儿的就只是无尽的沉默和压抑。

她的睡容一如既往地安详。她的神经从小到大都十分敏感,总是为了些小事逃避在幻想中。每次都需要我把她强行拉到现实之中,去面对那些困苦磨难。但无论清醒之时有多么敏感,睡梦中的她都是平静的。无论阴天雨天大晴天,无论何种色调的光打在她的睡颜之上,都会给人无比安宁的奇妙感受。

我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在她苍老的脸上看见了幼年的她的影子。

按照最简单的推算方法来说,从四十多岁向后倒退,总会有一个时间点退到幼年时她的状态。可是每次都会奇妙地绕过那个时间点。像是时间的河流被强行阻断了一块似的。

妻子维持这种状态大约两三年了。她诡异状态带来的一开始的惊异与恐慌早已变得习以为常。对我这个无事可做的老头来说,甚至变成了给无趣日子带来无尽可能性的所谓“趣事”。当然,在她傍晚的攻击性发病时间,痛苦依旧会撕扯我早就快朽干的心脏就是。

女儿窝在她的卧室里。她曾经的卧室在她离开家上大学后再也没有变过陈设。三十多岁的女儿在她十八岁的卧室里整理文件的场面着实让人感到时空错乱。不过,这和妻子的“时间旅行”相比可差远了。

无趣的白日,我会用书和日记打发自己的时间。

我收好报纸。每天早上看报纸时我都想,自己一定要把报纸都整理好。可是每次都会发现少掉了一张报纸。于是我就对自己说,等齐了再正式整理装订吧,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我写日记。记录每天妻子的状态。日记的内容两三年没有变过了——毕竟妻子的“时间旅行”买的是往返票。

她起床的时间,她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她打扮成什么样了,有没有化妆……一切的一切都被记下来。每一趟旅行都被详实记录。世界仿佛回到了幼年之时只有我们两人在小巷中玩耍之时。我们的眼中从那时就只有对方了。因为从环境角度来说,也的的确确只能看见彼此。我们没有别的玩伴。

二十多岁的妻子总是在哭闹的孩子面前强装镇定。她把女儿十二岁时钟爱的布偶当成婴儿抱在怀中。焦虑地在饭桌前踱步,对眼前准备好的简单的午饭毫无兴趣。

这时的她不像其他时段般聒噪,而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不发一语。时不时会突然开口催我给她拿什么东西——但我不需要去拿,她会忘记的,并且那些东西早就不在这个家里存在了——奶粉,尿布,止啼的奶嘴,这些东西我要如何拿到?她只是需要在某个时刻说出某句话来完成她的故事,别人是否参与有时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的食欲不是很旺盛,但我尽量吃多。我始终愚昧地相信多一些的食物能给我带来多一些的活力,这样我就可以再勉强多活段时间,起码能再为女儿帮上点儿忙。

白色的日光总是让我陷入困倦但又无法入睡的状态。妻子抱着她的孩子在一旁轻轻摇摆。我在慢慢地咀嚼食物,女儿出门减压去了。一切都是缓慢的。时间被拉长了,在这两段时间交汇的地方。屋子里只有餐具偶尔的碰撞声和她的跺脚声。

这种诡异的安宁实际上是二十多岁的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我们都是孤儿。各种意义上的。

我们以为我们不会有孩子诞生。两个曾经约定过一同死去的人会共同孕育一个生命,那太奇怪了。啊,这话可不能让我们的女儿知道。

她知道我们年轻时,在一无所有又野心勃勃之时,因为自身苛刻要求而带来的耻辱,妄图一起前往彼岸的故事。严格意义上我们受的教育不多,可我们自命不凡。莫名其妙地自命不凡。我们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死亡不愧是文学的大量消耗品之一。看着看着,年轻的,激素上涌的我们便不再畏惧死亡,甚至将它作为逃避现世的理由,永恒的桃源乡。

我们失败的投河经历,妻子跟女儿说过。那时我们手牵着手站在河边,穿着勉强还算是年轻人该穿的洗好的衣服。夜晚的风潮湿阴冷。我们不发一语,僵直地站在那里,直到彼此紧握的手也变得冰凉。我们才在心中悄悄掐掉那念头,打着哈哈说着“今晚真冷啊回去吧”之类的话悻悻回去。

债务,房租,失业……我们知道只要死了就可以逃避这些问题。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若是死了,便连拥有这些困难的受难权都失去。一切归于空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恐惧。

妻子的年龄越大,内向的性格就改变得越多,也许是因为自身的欲望越来越少,到最后所有的秘密都不再具有秘密该有的保密性而变成了可以在吃饭时随便提起的所谓“往事”了吧。所以这种丢脸的投河经历都淡定地讲给了女儿。

其实女儿知道我们的大部分故事。但是她不会懂我们在知道妻子的肚子里有个鲜活的正在发育的小生命时的感受。

她的诞生可能会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也有可能只是把我们这两个连死都考虑过了的弱小的人拖入地狱的预兆。

所幸,是前者。看着她从一个腹部隆起变成一个有自我思想的成熟的,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甚至思想高于我们的个体时,痛苦和喜悦糅合在了一起,最终得到的产物是无与伦比的宁静。我们对她没有多大要求。可能因为我们幼年没有父母对我们提要求。

思绪回到漫无边际的白日,妻子的旅行仍在继续。按最基本的推算法来看,她脑中的时轴很快就会转到我们的童年了。可是并没有,三年来她从未旅行到那个时空,像是故意避开什么似的。事实上,下午三点到六点是她的空白期,她会一直沉浸于梦乡。平静无比。但这也是一天之中最后的平静了吧。

太阳西沉之时,噩梦便会开始。

女儿此时早已回到家中。但她会躲在房间里。事情解决后她总是一脸愧疚地向我走来。但其实我并不怪罪于她的逃避。相反,我不想让她看到她昔日正常可亲的母亲如此疯癫的模样。让她把这个家最美好的时刻留在心里吧,它最崩溃的一面只需要让我这个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老人来面对。

傍晚我的一块心病也会发作起来——我总感觉头上有个大大的脓包,只要轻轻触碰便会流出粘稠的液体,把我本就满是皱纹的脸变得更加可怖。

那个脓包一定很大,仅是走路时头部的微微晃动都会让它在我的头上耀武扬威地霸占一切神经感官。可它其实又不存在,卫生间的镜子提醒我那脓包只是我自己的错觉。也许在这诡异的家中呆久了,我也染上了块心病吧。

要说平时,这脓包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我忍住就是了。可是当妻子宛如被恶鬼附身般从床上爬起来,破坏所有她能触碰到的物体时,脓包就越发痛痒难忍。我需要一边调动全身的老骨头老肌肉来阻止妻子的疯狂行为,一边又不断挑空隙狠狠地擦着“脓包的脓液”。

发病的妻子力气十分之大,总是得在我自己都挂了些彩后才能消停。我抓住她想砸碎花瓶的手腕,我按住她企图挥击台灯的胳膊,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必须粗鲁地扯她的头发,才能够让她因疼痛而蜷缩在房间一角。

痛苦过后会是新生。隐约有什么伟人曾这么说过。事实也的确如此。疯狂过后妻子会有一小段清醒时期——对,没错,也就是,她旅行回来了。

两败俱伤的我和她分别窝在房间的不同角落,像闹了别扭的孩子一般缩着苍老的身躯。

她会先开口,嗓音嘶哑。

她会问我她是不是又做了很多很傻的事。我会回答她没有,和昨天差不多一样,所以能够应付。

她会道歉,语气生涩。我会说没关系,语气平静。

……

来来往往,每天都是如此,彼此对着干涩的句子,仿佛在对一长串约定俗成的暗号。

对话最后一定会以她不住的道歉和紧接着的沉睡结束。太短了。清醒的时间太短了,宛如一个我用来自我安慰的梦境。那时唯有内心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证明我曾与她对话,证明我的妻子还有救,真正的那个和我共度数十年时光的妻子还在,而不只是无数个时空剪影拼凑起来的精神病患者。

可是那一天,我做了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我出去倒了杯水。

我经过女儿的房门。

我听见了哭声。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可以料想的。她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三十多年的岁月,人生中的一切境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如今却突然把她丢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似乎噩梦将永无尽头的诡异的家中,换谁都会受不了,即使她是我们的血肉。

我很理解她的痛苦,我很冷静地去理解她。可是,这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我又感受到了年轻时那段灰暗日子带来的耻辱感和愧疚感。我老了。所以对于现在的成年了的女儿来说,我就如同当年那个企图以死逃债的年轻人一般无力,甚至还是个“累赘”。

我感到喉口干涩无比。女儿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溢出房门,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随之涌出捂住我的嘴。胸腔上涌的无力感吞噬了我。我甚至觉得我拿不稳水杯。

我站在女儿门前不知所措。呆愣了一会儿后才拿着水杯颤抖地挪进我们的房间。

我耽搁太多时间了,此时距离妻子再一次陷入沉睡只有十多分钟了。但她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在我进来时微微抬头对着我苦笑。

我听见了。她这么说道。

我心中一惊,仿佛是自己做的错事被发现了一般慌张。

妻子抿着嘴拼命微笑,但是眼角皱纹的颤动还是出卖了她想要哭泣的心情。

我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上前坐在她身边。两具苍老的身体靠在一起没有办法获得多少微暖,互相依靠的这种行为就如同那日在江边紧牵的手般无力。

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划过她满是细纹的蜡黄的皮肤。而我呢,也在没过多久时变得视线模糊了。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可我在此刻却将它看成了三十多年前出租房里白色的冷光。我们现今的窘境和那时一样。老去的我们如此的无力。过去是我们跟不上时间的步伐,如今是我们拖累了另一个人前进的步伐。

她先开口了。在她的清醒还能保持五分钟之时。

她说,我们一起离开吧。如同那天一样。

说完这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在此刻是如此得奇妙。

我们苍老的身躯因笑而颤抖。眼泪因颤抖而钻进我们勉强扬起的嘴角,咸咸的,但总比口中含着未知的苦涩要好。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笑过,我轻轻地回答说,好啊。

她温柔地看向我,微微点头。而我起身,拿出助眠用的安眠药。

水杯的水很明显不够,我们可不想在被安眠药弄死之前先被噎死。

所以我让妻子替我们留下给女儿的话,她会知道我想要说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自己亲自留。但是快没时间了,距离妻子再次陷入混沌还有三分钟。

我快速来到厨房,不巧却撞上了同样来接水的女儿。她的眼眶还是红肿的。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快速闪现过有关女儿的一切。刚出生的,五个月的,五岁的,十五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现在的。如同和妻子一样,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时空旅行。有那么一下我又开始恐惧离去了,我想我们怎么会突然就决定去死呢?突然的,从提议到现在不过五分钟不到。漫长的日子过去这么久了。苦痛也几乎成为让人感到安宁可控的梦乡了。我们却突然要为了女儿的,早已可以预料的泪水奔向死亡。奔向永远的消失。

我吞咽着干涩喉咙里融化粘稠的不舍和苦涩,挤出一个想必十分难看的微笑,说,她消停了。

女儿愣了愣,然后也缓慢地,艰涩地挤出一个微笑来,小声说了句那就好。

如果我今日死去,会带来些什么呢。望着女儿的背影我这样想到。

不只是永恒的失去,也是永恒的安宁。

永恒的,不会再给应当好好活着的,我所爱着的人带来痛苦的安宁。

 

接好水时,已经快到妻子沉睡的时间点了,我快步走回房间,打开门时却发现妻子已经用了那杯房间里的水和一半的安眠药,安静地沉睡在并不是特别温暖的被窝中了。

她抛下我了。又一次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如此奇怪的概念。又一次先我而去?为什么?

可是不等我去深层思考这个念头,我已经拿着接的水冲到床头柜前。

安眠药不会立刻致死——所以还来得及,现在的她只是在沉睡而已。凑上前去,嘿,果然,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她这辈子几乎没有对我说过谎话,可是这次她提前行动了——也许她害怕自己陷入沉睡后就无法“自杀”了吧。

黑夜中昏黄灯光下的她的睡颜一如既往地宁静,因她今日与往常不同的崭新表现带来的新奇感,我的内心充满了诡异的满足感,像个和小伙伴约好一起冒险的男孩一样,内心充满愉悦。而那种因新奇感而涌上的满足感又令我感觉其实今天并没有发生些什么。一切如同往常一般。

起伏的心平静下来,我服下属于我那一部分药,然后掀开被子,拥抱住她。

我没有关台灯,我想试试闭上眼睛后仍能感受到的光亮是否会慢慢消失。

光线一点点模糊,而我似乎能够感到脑部血管内血液的鼓动,酥麻的,缓慢的。

我紧紧抱住她,抱住我旅途上最后的相伴人。

我终将陷入沉睡。

那永久的,安宁的。

相互依偎的。

永不分离的沉睡。

 

 

 

 

我的父亲得了心病。

他直到死都认为死于那疯子之手的母亲仍然存活于世,只是因过度惊吓而精神失常。孰不知他眼中母亲做出的种种异常之举都只是他自己的脑内幻想。母亲所谓的时空旅行实为父亲自己的精神错乱。

我和那男人谈崩了。他想家暴我。我逃出来了。我以为只要从他的牢笼中逃出来一切都结束了。可他给我的回答是我母亲的尸体和精神错乱的我父亲。

救护车上父亲一直喃喃着他头上是母亲的血。那些血在他的脸上流淌。错乱后的父亲曾对我说他觉得头上有个脓包,也许就是因为那些属于母亲的血。

父亲在病床上躺了九天,接着又眼神空洞地发了一个多月的呆。直到某一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让我快去扶一下走路还有些不便的门口的母亲。

一开始,“母亲”还只是个刚痊愈还有些思维混乱的老师,等到我将父亲接回家中,“母亲”突然就成为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她清晨回到二十年前,上午回到三十年前,午饭时变成被婴儿叨扰得心烦意乱的年轻母亲,下午时本应回到童年的她陷入沉睡,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明白。也许是父亲在逃避幼时的孤独而让“母亲”忘却了孤儿院的回忆。

下午也是父亲难得的清醒时期——相对而言,毕竟此时没有所谓“母亲”挡在我们中间,交谈内容稍微正常了些。

但下午的平静只是夜晚狂暴的序曲。明明我早已收起了登载有那件事情的报纸,父亲在潜意识里仍牢牢的记着它。父母是在太阳西沉后遭到袭击的。所以父亲会在太阳西沉后十分狂暴,狂暴着想要逃避些什么。他的世界里那些被破坏的东西都是母亲干的,但实际上,是他自己嘴中念叨着劝慰的话,又亲手破坏着房间。

我在房门后因恐惧和绝望而哭泣。也许他听见了,所以那晚作了如此决定。厨房里我其实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但是却不想去在意。我的的确确没有想过让父亲死去。但是我会感觉到疲倦。这也是事实。如同现在也变得苍老的我的那些正值而立之年的孩子一般,那时的我会被行为荒诞的父亲勾起内心的深深的厌倦。

我缩在被窝里,不去理会屋外的响动。

于是翌日早晨,我发现了父亲的尸体。

他微微蜷缩,双臂向前伸,仿佛抱住了些什么。面色平静安宁。除了已看不见身体的起伏外就只是一个安静沉睡的老人而已。

而床头柜的一个水杯中卷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让我在父亲尸体面前感到无比平静的话——

亲爱的女儿,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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