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影

 

 

陌枫°

 

*一年前的。同样懒得捉虫。

 

他家在从学校走出来,向右拐的街道的尽头的小区里。

小区很古老,有些楼道没有灯,到了晚上就像是一只只瞎了几只眼睛的怪物。

可是我不怕那些怪物们。它们会在夜晚把他吞进去,但一到清晨,他就又会被吐出来。没有带上怪物们的胃液或唾液,干干净净的,背着黑色的书包,穿着有些发白的校服,迈着普通学生的普通步伐,思考着一些普通的问题,走向学校。

我总是会比他早起四十分钟,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梳洗打扮,吃饭,接着绕到他家。我们城市靠海,清晨的风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总是有一股咸咸的味道。所以每天,我都冒着这咸湿的冷风,呼着白色的气,走向那些怪物。

他家那栋楼旁边有两个花坛,石质的围栏已经或多或少碎掉了,但是那些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于是我就会躲在其中一个的身后,奇数天是粉花多的那丛,偶数天是红花多的那丛。我找一块大点的白色石块坐下,然后望望几乎永远是灰蓝色的天空,接着从我那宽大又没有品位的书包里掏出课本,开始认真地学习,同时利用我那神奇的一心二用的能力,察觉着身后楼道的动静。

我会跟着他走,大约离那么个五米左右。理直气壮地昂起头,像是一个正常的,没有跟踪任何人的好学生一样,直视着眼前的路。

路上没有人会来打扰我,认识的人也一样。或者说,没有人会承认他们认识我。他们总是如同遇到了一只腐烂的蝉一般,绕过我。

我会跟着他走进学校。悄悄地从小树林的小路绕到他的前边,先进教室,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我跟在他的后面了。

我会看着他放下凳子和书包,抽出早就放在一起的作业交给组长,然后拿出书开始学习。他被老师安排在一个吵闹的小组,但他丝毫不受影响。年级排名的榜单上,他的名字永远非常显眼。

而我,会学着他,认认真真地看起书来。想着,这次考试也用同样的方法吧。故意少写几个空,然后落在他后面,但离得不远。不要让他注意到我,只要我能跟着他就好了。

上课的时候,他不像别的学霸,踊跃地回答老师的问题。他永远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人的争论,在脑海里快速形成自己的看法。老师有时候心血来潮地点他一下,他的回答总是能够让全班安静下来,令之前的几个学霸的回答黯然失色。那时候,灰色的天空似乎都因为他仰起的,带着一条长长伤痕的脸而亮起来。有些昏暗脏乱的教室都会因为他而带上优雅的标签。

我喜欢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读书,也喜欢他一站起来就能轻轻松松击败所有人的样子。

而我自己呢,不需要听课,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我只要看一眼就会了。根本不需要花过多的时间。可是老师不会点我的。同学们在推荐一些人参加学校的竞赛时也不会推荐我的。他们都讨厌我,都想要远离我。

不过没关系,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看着他了。

下课的时候,他会去问老师问题,或者留在位子上做题。那些青春期的男生们污秽不堪的对话他不会参与,学霸们激烈的争论他也不会参与。他总是一个人,做着他喜欢的事情。而被迫一个人的我,也拙劣地模仿着他,渴望着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

有人说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是在装逼。起先,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报复他们。

说是报复,其实在如今的我看来也就是些幼稚的玩笑。我在他们的笔记本上乱涂乱画——当然,我模仿了他们好兄弟的笔迹:把他们的文具或者书包挂在树上——我利用了物理知识,挂得很高,没有人会想到是我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人做到的;在校外传他们的坏话——我用其他人的笔迹写“日记”,然后假装本子“不小心丢了”,让其他人了解那些人的“奇闻轶事”......

可渐渐的,我发现他并不会为那些人生气,也不会因为那些人的倒霉而感到开心。

其实我也知道的,他从不在乎“他人”。

他只在乎自己心里的公平有没有受到尊重。

就像“帮”我的那时候一样。

他的无动于衷让更多人羞愤。一次,他不知怎的就得罪了一个学霸。那学霸开始处处刁难他。

我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于是,我史无前例地好好听课,勤奋背书到深夜(我并不觉得劳累,反而在想象那个学霸被打败后的衰样时笑出了声)。在认认真真做完了考试卷并相信自己发挥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水平后,我微笑着在夕阳中“送”他回家。

我拿了第一。年级的。轻轻松松打败了那个学霸。

班上的人,不,全校的人,不,所有隐隐约约知道我这个人的人都讨厌我——也许除了他,所以那个学霸的心灵受到了暴击。老师在念成绩的时候也向我投来了古怪的目光。而我只是微笑,用我自己的方式嘲讽着那些为迂腐现实所困的蠢货们。可是当他静静转头看了我一眼后,我立刻收回了笑容。并在心里拼命回想这次的报复行动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不,计划没有破绽。只不过,被他注意到了。

不,我不想被他注意到。实体是不应该注意到他的影子的,只有影子需要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其“主”的一举一动。

从此以后,我不再报复那些欺负他的人。因为那次考试,有些了解我的过去的人把我和他联系在了一起。多么恐怖。

我继续着守护他的职责,但是越来越小心了。

可是,在某个雨天,我还是被发现了。

那是晚上放学,已经很晚了,可怖的雨丝在流动的灯光中时隐时现。我如往常一般——不,不是,我忘了带伞,于是用书包护住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可是他,可是他啊,在我准备回过头来回家时突然重新出现在了楼梯口,然后,朝着我微笑:

“需要我借你伞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那个时候的我,估计会想方设法地弄死它吧。

他在黑暗的楼道里朝我微笑,雨夜模糊的光点亮了他的面庞。我的大脑开始缺氧,我的呼吸近乎凝滞。

救命啊。

我听见自己的内心嘶哑地叫喊着。

“不,不用了,谢谢。”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然后,回身,隐于我终将一生黑暗的道路。

“不用那么紧张啊,这次我脸上不会多道疤的。”

隐隐约约的,传来这样的话语。

庶民。我的脑海里浮现这样的字词。庶民啊。妄想接近神的庶民啊。

黑夜啊大地啊雨啊光啊,全部都开始无声地狞笑。我是谁?我只是个影子罢了。我,自从那件事后就永远都必须隐于黑暗,永远都不可能燃起自己的光了。我只能跟在那些能够享受到阳光的实体身后,小心翼翼地模仿着他的步伐,向前行进着。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正常人要如何正常地过完这一生。

他发现我有多久了呢?难不成其实我一直都在自作聪明。想到这里,恼羞成怒的我感到胃部一阵恶心,踉踉跄跄地奔跑在雨中的时候几次想要停下来吐一场。可是我又不敢停下来,我惧怕归于宁静后的眩晕,也怀抱着那么一点点“他会不会追上来”的念想。

斯托卡(跟踪狂)。我是吗?

那些被人称为变态的斯托卡们,会不会也有那么一次,想着追踪的人会不会转头看自己一眼呢?既想要自己扭曲的爱被对方了解,又不希望在对方心里被打进黑名单,却又抑制不住自己去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我是斯托卡吗?我是变态吗?我是庶民吗?

不不不不不不,我只是个“杀人犯”罢了。

一个年幼的,愚蠢的,应该在出生后就立刻被掐死的孩子,心血来潮想要尽一下自己的孝心,可是却阴差阳错地倒错了药,害死了生下自己的母亲。多么怪诞,荒谬,会让所谓的正常人引为谈资的剧情。

接着,父亲再娶,生下新的,各方面都健康的小孩。从此以后,杀人犯幼童就不再受到任何关注,不,受到了“远离”。

杀人犯幼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死物可与之为伴。她日复一日地读书,最终“成为”了“神童”。可是没有人会为一个杀人犯的学业有成感到高兴。一开始还有人同情她,“理解”她,用带着“蔑视”的柔情眼神“抚慰”她的心灵。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年级最高分后,就没有人再来关心她了。他们不需要关心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么杀人犯幼童也不会关心他们。

然后,杀人犯幼童遭遇了所谓的“校园欺凌”。不是动手的那种。而是舆论攻击。

细细碎碎的言语钻进了杀人犯幼童生活的点点滴滴,如同一张重被翻出的通缉令一般再度受人关注。

关心孩子们的家长啊,一个个都跑来要求把杀人犯幼童的位置调得离他们的孩子远一点,免得那天他们的孩子也捧碗毒药到他们面前。而那时,有一个其貌不扬但成绩优秀的男生坐在杀人犯幼童的附近。他的父亲早早地等在教室外边,鹰一样阴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正在认真记笔记的杀人犯幼童。而放学后的歌曲响起,同学们还没有全部离开教室的时候,他卷着黑色的长外套,旋风一样地来到老师面前,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地要求把他的儿子换走。

杀人犯幼童低着头收拾书包。她早就习惯了。家长诉苦,老师为难,最终换走孩子拯救其未来,也就是这套路。可是,慢慢的她听见某个为她辩护的声音。

是那个其貌不扬,成绩优秀的男生。他冷静地为她辩护着,表示自己不换位子也可以。

可他的父亲自是不会和他儿子理论,在他眼里,他儿子就必须听他的。于是他不耐烦地对老师道了别,接着如旋风一般卷走了他的儿子。

第二天,他脸上带伤地来上学。是在家中和父亲争论时被打的。

除了杀人犯幼童外,没有人过多注意他脸上的伤。

从此以后,杀人犯幼童再也没有考在他前面过。

从此以后,他收获了一只影子。

但是,现在都结束了。影子不应该被实体发现,影子没有资格被实体发现。他必须有光明的未来,所以他不能和与黑色有任何关系的东西有关联。

尽管影子也需要光才能活下去。

直到毕业,我都再也没有跟踪过他。

而他坐车离开的那天,我重操旧业。

我先于他起床,然后准备好一切,顶着有些咸味的风来到那熟悉的小区。我深呼吸,抬头望望灰蓝色的天空,然后按照日子的奇偶性选择花坛,挑着一块大点儿的白色碎石,坐在上面,打开其他同学或许早就撕掉了的课本,开始认真看起来。

过了不久,我听见了那熟得不能再熟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起身,跟在那被光照亮的人的身后。

不要快。不要慢。隔出来一段距离。不要近。也不要远。

影子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里的光。

影子躲在车站的一个黑暗的小角落,看着寥寥几个人为他送行。列车开动了,当它快要行驶到我的面前时,我从黑暗中出来一点儿。

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他在车厢里,车窗边,挥动着他的手,微笑着和我道别。

再见了。

咸湿的风鼓动着影子黑色的衣服。

再见了。

他的微笑渐渐消失。

再见了。

影子和实体分开了。实体只要有光就还能够诞生新的影子。而那只能依附着实体的旧的影子——

于列车消失之时,猛地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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