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残缺

残缺

 

陌枫°



·原创  2w+   一年前的作品........啊啊不清楚了。

· 当时投稿了MKT4,但是由于废话多,剧情转折差,落选(。

重看一遍感觉好羞耻(:3.......估计最近会改一遍。

抱着怀旧(?)的心情和保留黑历史的壮志PO上来了。

·依旧  语病 转折僵硬  故事俗套  错字  伤眼慎入


                                      


 

·0·

其实这个故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在这个于我人生中重复了第三十五次的寒冷冬天,我又想起了它。它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以一个十分戏剧性的方式从我的脑海中苏醒。在这个黑白灰的世界里我茫然地站在寒风中,因为寒冷而微微勾着腰。我在一边在心里想着列车怎么还没有来,一边打量着这个我十分熟悉但却只能停留一小会儿的“故乡”。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在电子新闻显示屏上的发光字体。它们像是一列游鱼,鲜明地悠哉地在黑色的池水里滑动,将那些古旧的发霉的记忆从我的记忆深处中拉扯出来,覆上我的双眼。

 

·1·

十年前的冬天。

风是干燥的,以一个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蹭过我的脸,带着冬天独有的凛冽感;路旁的野草因为经常被人清理几乎已经消失,但仍有一些顽强的嫩芽依附着被打理得整洁美观的植物的根基向上攀附,不过它们能不能逃过冬天的市容检查以及严冬的考验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远处树林的树叶早已零落在泥土里发酵腐烂,黑色的枝干撕裂着浅灰色的天空;没有一个生命经过那干净但却无神的天空;当然,那种几十年前还肆意分割着天空的黑色电线杆也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早已有了更好的方法来通电和信号。

我的手上拿着书,纸质的,这使得我明显感觉到几个年轻学生向我投来了不怎么友好的目光。啊,没错,现在的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去看那些麻烦且容量有限的纸质书呢?现在的人类,想方设法地省下时间来做一些在正确道路上应做的事情。纸质书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打翻了的酸奶,虽然它画出了优雅甜美的喷溅图画但那粘稠的液体最终也只会成为不好处理的废物。

但我就是喜欢它们。不光是纸质书,还包括几十年前还在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具有“那个时代”的特征的东西,比如我现在就试图在脑海中为那空荡荡的天空画几道黑色的线。

我不想去理会那些不友好的目光,但是我也不愿意再去在这个落后的旧式公汽那沉闷得让人胸腔发紧的空气中翻动书页了。而那些年轻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刮着,远比车窗外的寒风更让人不知所措。

在他们的眼中我只是一个喜欢怀旧的阿姨罢了吧?虽然我个人认为我并不老,实际上我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周围的人总是说我的身上散发出二百多岁的老巫婆的味道。开玩笑,我不过是喜欢那些古旧的东西再加上长得有些着急罢了.......

我靠在垫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些学生身上望去。他们有着一样的制服,一样的学习用具,一样的发型,有一瞬间我感觉他们长得也是一样的,毕竟我看不到他们可能并不一样的发色。

是的我看不到,准确的说我看不到所有的色彩。这是天生的。从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我就与所有的色彩划开了距离。可奇怪的是与它们的距离越远我就越想要去探索它们。为此我爱上了一种叫做“绘画”的东西。

母亲似乎一直为把我生成一个全色盲而感到自责,每当幼年的我扒在窗台上用手指描摹着太阳的形状时,她总是在愣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当我转过身来时又扭头走回房间,接着细微的门锁扣上的声音就会温柔地震动着我的耳膜。于是我会以为母亲因为我没有好好背书生气了,默默地从窗台上下来,装作听话的样子低着头照着课本上黑色或深灰色的字符念诵着,故意念得大声点让房间里的母亲听到,心里却还是在想着那个太阳,那个比灰色天空明亮许多的,即使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仍然主导着视野的大太阳。

课本上有时说它是红色的,有时说是金色的,但有时它还会变成诡异的粉色,紫色甚至是绿色之类的。但其实课本上说再多的颜色都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只需要去记住“画上的太阳大多是红色的”就可以了。然后我就能在美术课上凭借标上了颜色名称的笔画出符合要求的太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拿个无关紧要的高分。因为我总是画得最细心的那一个。不过当别人不服气一个色盲能画得比他们好,于是努力细致地在纸上涂抹的时候,我便什么便宜都捞不着了。

因为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色彩带来的奇妙感觉,我的世界比别人安静了许多,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其他同龄的人更加细心,有耐心并且做事认真,性格温和。我喜欢和小孩子相处,这也许就是那个判定系统判定我应该当老师的原因了吧。孩子的眼睛即使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也是能够触动心灵的。

漫长的时光里我也习惯了被他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并且经常受到他人的照顾。虽然我认为全色盲只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挺麻烦的。而且后来我学会了去分辨那小小的亮度变化。我摸索着学会了所有正常人都应该会的有色彩参与的事情,所以也不觉得自己跟他人有什么不同。

我平静地度过了一个还算正常的学习生涯,毕业的时候我去参加了那个决定一生的——不,不是在几十年前还十分重要的高考,是另一个,在几十年前才出现但却几次改变了世界的测定系统。喜欢小孩子的我被测定出来应该去当教师,周围的同学用夸张的调子恭喜着我。虽然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认为一个全色盲还能拥有一个正常且伟大的职业感到十分稀奇。

我在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复古小学里教音乐。从此开始了我那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新生活。

我的工资符合我的需求。我的学生都很听话。没有人对我施加压力。我还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做我喜欢的东西。有时在安逸中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眼睛与他人不同这件事情。

可在看到那些美好的东西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将它们画下来。

你应该知足了。周围的人这样对我说。他们有的被分配去当建筑工人,有的被分配去“算钱”,有的被分配去当环保人员,但是几乎没有人被分配去当老师。毫无疑问他们是羡慕我的,那些复杂的情感从他们的双眼里流露出来,滑入我黑色的眼底。

我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是的我该知足了我知道。看着那些正讨论着那套“改变命运”的系统的兴高采烈的没有色彩的鲜活生命,我在心底劝说着自己。

可心头还是空空的,就像是那和太阳一样“鲜红”的心脏被掏出了一般。从额前擦过的风让我想起了那本古董书中所说的“深灰的孤独”。

那些学生意识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便扭过头假装睡着了。于是他们继续讨论起来,声音年轻而有活力,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些将我丢下的,正常人描写为“喷薄”的色彩。

 

 

 

·2·

迎接我的还是站在走廊尽头个子高高的丁娜,带着她那惯有的大大的笑容,干枯的发丝有些分叉,在但在灰色的光辉下那些毛毛躁躁的地方被涂抹得圆润自然,和她的笑容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温暖的画面。

我向她笑笑,然后走上前去。

靠近点儿的话就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皱纹了。一条条的,沿着肌肉的纹理行走着,有深有浅。那天有些淡灰色的阴影在她的眼睛周围蔓延。也许是她化妆了。我那个时候是这样想的。

可这一切都无法抵挡她微笑的魅力,她的笑容比孩童的还要纯真明媚。

 

在我开始整理员工宿舍把带的东西放好的时候,她总算站在门口扭扭咧咧地开口说出了让我在开学前一个月就回学校的原因。

“要带个学生适应校园......有点儿特殊的学生。”她头一次出现语无伦次的情况。

我想开个玩笑,于是冷下脸来说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弄,为什么要突然把我叫回来,难道不能让其他老师来之类的。她开始慌了,但这慌乱里还包含许多复杂的东西。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从她黑色的瞳孔弥散开来,被我读取。我喜欢研究人的眼睛。

她局促地笑着,不再是她正常时的那种宽心的笑,而像是装出来的,干巴巴的笑。看着她一副不知道该如何的样子,我连忙开口说刚刚是开玩笑的,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那谢谢啊!”她松了一口气,又仰起头笑起来。

但此刻她的笑还是有些不正常,总感觉怪怪的。让人想起“阴霾”这个词语,尽管在我的世界里,就算是红晕也会变成“灰色的阴霾”。

可是她似乎是想要让我相信她没有事似的,在看到我呆愣在那里后,她把笑容咧得更大了,露出白色的整齐的牙齿。

既然她不想被拆穿那我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于是我也对她笑了笑。我相信我的演技比她好。虽然我觉得这么笑来笑去也挺傻的。

她上前准备再说些什么,但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清脆悠扬的乐曲回荡在被冬天的寒冷气体充斥着的校园中。

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接着伸手示意我自己先把东西放好,然后她向外走去,鞋跟在地面敲击出的声响逐渐走远。

 

 

那是个晴天,白色的阳光把整个房间都调亮了。虽然在我眼中它的色调与家中的房间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莫名的,我更加喜欢这里的环境。也许是在这里更加热闹轻松吧。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是一个人住在家中了。

这里有可爱的孩子,这里有同龄的同事,这里有阳光,这里有着,早就已经在城市里被废除了的几十年前的“旧东西”。

几十年前那些“旧东西”还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几十年后它们就变成了没有人使用的落后废物。新的浪潮把它们推翻在白色的沙滩上,灰色的海浪再次席卷上来时将它们卷入深渊。

母亲的童年似乎是被那些海底古董包围着的,但是她从来都不愿意,不愿意对我多说任何东西。而关于那个改变世界的东西,也只是在我快要到做检查的年龄才对我说些只言片语,但那之前学校就已经告诉我那些了。

她从不愿意与我多交谈,就像看见我描摹太阳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红色”这个词语的时候她只是默默走开,然后把她锁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五分钟过去,丁娜似乎还在和电话里的人纠缠,声音断断续续模糊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听起来是在争吵。我在心里想着。丁娜高亢的愤怒的叫喊声一遍遍地敲击着我的耳膜,即使我们之间可能隔了三十米远。

多奇怪的事情,无论是脾气再坏的人,只要拥有笑容这种富有魔力的技能就能轻易地获得他人的信任和好感。丁娜便是这样。就算她发起火来能跟学生当场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只要她露出一个富有朝气的真诚的笑容时,她的所有缺点都被清除了。而我呢,平时跟学生没有什么矛盾也没有什么感人的事情发生,可是我不会像丁娜那样毫无顾虑的,只是为了开心而笑。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为此郁闷了很久,直到后来一个学生写了一篇作文,贴在音乐教室角落的展板上,上面用整整齐齐的字形容说“丁老师的笑容是彩色的,让人感觉温暖快乐”时,我才给自己的不受欢迎找了一个听上去有点儿道理的理由。

回想被脚步声阻断,我抬起头,丁娜倚在门边,白色的光模糊了她逆光的灰色身影。

“她明天才能来。”

“......你刚刚是在对学生发火?”

“不是。”她慌忙解释,“第一个电话刚挂第二个就来了......学生的是第二个......我最近很忙。”她又局促地笑起来。

然后就是沉默。

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后,我试着开口问一些学生的事情,但是丁娜似乎为了解决这尴尬的气氛先开口了。

从她的话里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学生的样子,十八岁但是很矮,喜欢在身上加些不必要的夺人眼球的装饰,用一种“我很屌你们别来惹我”的感觉盯着想要搭话的人......女生。

“听起来就很麻烦吧......但是她是个孤儿而且......”丁娜的声音低下来,“她的耳朵有点儿问题。”

“失聪?”

“不,不是。只是听力很差。因为这件事情从小她都很自卑,后来跟了一群脑子有点儿问题的家伙闯荡,最近才回来。之后就变得很奇怪,突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也不愿意接受治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地又叫起来,“不,绝对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才.......”

“应该很难管吧。”我打断她的话,决定把刚刚没有开完的玩笑开完,“所以......”

“?”她露出紧张的神色。

“能不能加工资。”我笑着说。

“......”

沉默了一会儿后,丁娜的面部突然开始抽动,眼睛里复杂的情感消失了,然后就像是遭受长时间的重压的弹簧突然松开了一般,发出高亢的笑声。

 

·3·

有一群学生向我走来,年龄不算很大,蹦蹦跳跳地高声玩闹着,和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些忙碌的已经接受了系统测验的成年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头发应该都是深色,于是在我的眼中自动过滤出一片深灰或者黑色。

其中一个在小队伍末尾的黑发女孩让那记忆越来越明晰,脑海中丝缕状的阳光逐渐缠绕成绚烂的光斑,与黑色一起,在一个温暖的冬日里拼成了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勉强相似的“同类”。

 

 

黑色的头发扎了起来,淡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两只脚局促不安地在地面上踱着。身上的那些花哨的装饰没有丁娜描述得那样多,应该是来之前取下来了。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女生,秦芹的确很矮,肩膀缩着,头扭向另一边,别扭地说出“你好”这个句子。

但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管啊,在和她接触了几天后我这样想到。

可能我还是对于这种“叛逆少女”有点儿偏见吧,总是认为她们是那种在黑暗中瞪着他人的疯狂的小动物。但是秦芹很听话,只不过是那种很别扭的听话方式。所有的要求她都能做到——只要她听清楚了的话。

我想我是抱着同情心去帮助她的,所以每次讲要求的时候都很大声。结果换来她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的一句“瞧不起我吗”,于是我也收敛了点儿自己的声音。

丁娜在秦芹来之后就走了,在车站目送她上车的时候,隐约看见她又怒气冲冲地掏出了手机。

“完蛋了,车上人的耳朵。”我笑起来,没有注意到秦芹还在我旁边。

“为什么?”她轻轻地问道。不知为何,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一直这样小,像是鸽子咕噜噜地叫着。

“因为她的声音很恐怖啊。跟人吵起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听得见,校长都必须绕道走。有一次她为了威慑一个缠着她的学生的混混,自己一个人拿着‘武器’,额,就是一根木棒跑去找他。结果在学校上课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说教的声音,全校当时都安静了。后来那个混混再也没有来学校。”

“那车上的人是该完蛋了。”她眯眼笑起来,嘴里呼出翻卷的白气。我也迎合着她微笑。

“.......不过变成我这样就不好啦。”可她最后还是以这样模糊的态度结束那简短的谈话的,就像三年后的那个温暖的下午一样。

接着她偏过头去,风吹动她黑色的头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带着她把校园的每一个地方和每一条校规都弄得清清楚楚,她也很配合,总是很认真地学习着。

本来已经做好了遭遇一切抵抗的我反倒有些不习惯,打电话向尊敬的丁主任报告情况的时候,惊讶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过来。丁娜一直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说秦芹以前都是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就会恐惧焦躁地走来走去的,而且在最初的几小时内不愿意跟任何人交谈。上次她的表现那么好都是孤儿院的人带着她在校门口晃悠了半天才换来的结果。

但是我没有感觉到秦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想要向丁娜问道更多情况。

这个时候秦芹朝我走来,于是我慌乱地挂了电话。

她是来交校规默写的。我把那些东西胡乱看了下就放回她的手里。她低着头沉默着。而我感觉自己像是作案被发现的歹徒一般,带着一丝烦躁和恐慌站在那里。我一遍又一遍地把我耳边的头发向后捋。我的眼睛望向别处,黑白灰交织成的走廊今天莫名冷了一些。

但是谢天谢地的是她先开口了。

“其实我来这里是要上高一的课。”她慢慢地开口,“明明有些像我这样大的人都已经上大学或者接受测试去工作了。”

“我的耳朵不好,初中的时候又和一堆你们讨厌的人跑出去,原来的学校都不愿意要我了。”

“我不想被人嘲笑。所以才想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弄好,免得再次掉队。”

沉默。

她的声音让我想起铁灰色。这种颜色虽然僵硬但却带着可以用来与其它颜色调和的“浓稠”。

她闭上了有些缺水的嘴,黑色的眼睛仰视着我。

由黑白灰三色组成的她眼中的沉寂一让我不知所措。突然我终于知道了那些学生们和那时有些不正常的丁娜为什么对着我会不知所措。

因为我和秦芹都会沉默,因为我和她会用简短的语言将他人的话噎回去,让对方无所适从。

 

“您好!请问您知道XXX怎么走吗?”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向我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

沉溺在回忆中的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即使在女孩的重复下反应过来了也还是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和这个“故乡”脱离了关系。眼前的这个巨大的城镇已经不是童年时那个复古的“落后”的小巷子了。我与现在的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抱歉我不知道......”我嘟哝着,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什么?”女孩当然也没有听清,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我扭头看着她年轻稚嫩的面庞,文静的腼腆的面庞。

不是同类。我的脑海中蹦出这个句子。它以一个突兀的方式出现,却带着故人的气息。

“额......抱歉我不知道。”我大声重复到。于是女孩匆匆忙忙地道了声谢失望地回到了她所在的小队伍。

你们有着同样的黑头发黑眼睛,你们都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可她会问,而你不会。

我哆嗦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表。已经离列车应到站的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了。

 

学校在前半个长假给墙粉刷的新颜色的什么呢?是“草的绿色”“花的紫色”还是“天的蓝色”?我并不知道,但即使我并不知道,我还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某一个气温不算太低的夜晚我坐在床上,点亮黑暗的灯光没有同样色彩的阳光那样温暖,但它被造出来的本意就只是用来照明而已。我不能苛求太多。

我想起秦芹一个月以来的努力。和丁娜描述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她在努力地,努力地适应着这个新环境。

我要去帮助她。这行字从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是在帮助同类吗?这行用更为明亮的白色覆上前一行。

 

 

开学前最后一天秦芹帮我把音乐教室的东西整理整理,搬板子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写有“对丁娜老师的深深的爱意”的文章,于是问我那是谁写的。我大声地回答说那个学生早就毕业了,但是丁娜一直把那份文章保存得好好的,谁指责一句都不行。

的确,丁娜对于那份古早时期的文章有着莫名的执念,即使后来有学生用新技术给了她更好更高端的礼物,她还是没有动摇这篇文章在她心中的地位。我问她的时候,她只是笑着说我跟你一样怀旧啊,不然怎么会到这个像是走错剧场的老式学校里。

秦芹并不惊讶会有学生对丁娜有着那样深沉的“爱意”,自己一个人嗤嗤笑着贬低了下文章作者的文笔后就开始研究展板上剩下几篇作文来。

所有的作品她都能挑出错来,而且有道理到我无法反驳。我于是放下手中的那些纸书,朝她走来。

“这个地方明显用错词了啊,这种文章是怎么选上来的,老师脑袋里进水了吗......”也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话语里才会带上一丝痞气。

“我觉得那个老师的脑袋挺正常的,虽然现在的确是因为老年痴呆在医院治疗。”我回了她一句,“不过你挺厉害的啊,找出那么多我无法反驳的错误。”

她整个人一抖,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尴尬地笑笑,然后又轻轻地开口:“老师你走路能走大声点儿吗我听不见。还有为什么每次都玩几十年前人类的梗啊......”

“谢谢你夸我瘦。”我微笑,“我喜欢怀旧。不然还来这个设施那么跟不上的学校干嘛?”

接着她转过头去,我也没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讨厌自己的寡言。沉默有的时候就像一个魔鬼,一点点地把所有人都吞没,埋入土里,开出尴尬的花朵。

白色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她黑色的发丝间滑动。她的耳朵露出来,上面有丑陋的伤疤,浅灰色的。她还是在找文章的错误,只不过言语恭敬多了,并且声音很小。但是我的耳朵可没有问题,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见了,大概她是用自己以为很小的声音吐槽的吧。

“你说了自己没怎么上过学吧。”我试着打破沉默这个黑箱子,“怎么会对文学了解那么多?”

她的评价虽然都不怎么细致认真,但是每句话都有意义,而且经常举了其他一些名作——主要是那套系统改变世界前的名作——的例子。

她呼吸着的身体明显一顿,像是玩偶卡了壳。

“我的......朋友教我的......他们......给我看......系统是坏的.......”她似乎有些不高兴,声音低低的,这回我是真听不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辨认出几个词。

“系统......?”

她猛地站起身来,短短的辫子晃悠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别过头去,开口转移话题。

“老师你知道走廊新刷的墙面下围是什么花吗?”

我愣了一下,仔细在脑海里翻找着相关信息。但是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记得有什么花被画在走廊边缘。这是她编的谎话吧。为了缓解气氛编的谎话。或者是我没有注意到。可不能看见色彩的我注意那个有什么用呢?

“不我......”

“哦我好像记错了。好像又没有花。”她没有理我,又或者她没有听见,“那我先回去了。”

门响了一下,她冷漠的背影居然让我想到母亲。

 

·4·

丁娜还是很担心秦芹的状况,尽管我已经对她保证过绝对不会出事。

但是很快我就被打脸了。

开学第一天还好,但第二天我就听到说秦芹在课堂上撕了因为知道秦芹的过去而怀有敌意的人的书,然后在老师生气的叫喊中潇洒地离去,直到下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才有人在学生宿舍的大门前找到看着一本纸质书的她。

因为这件事秦芹的故事被翻出来,像是传递中的声波一样一个传一个地传遍全校。当所有的同级学生都用一种看着混混大姐姐的眼神俯视着明明比他们矮很多的秦芹,当个别老师开始在背后议论为什么要收这个学生的时候,秦芹开始拒绝上课。

开始是少数老师的课,到最后直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即使有人进去劝说,她也会用自己耳朵的问题搪塞过去。好像她不是听力不好而是完全聋了似的。

我也去了她的宿舍加入了劝说大队,但是她听到我来了就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像是动物守着自己的巢穴。

我趴在门上去听房间里的动静,虽然里面安静到让人感觉没有任何生命在其中运动,但我却觉得听见了她呼吸的声音。有节奏的,和校园空气的律动一起起伏着。

我觉得我该说些什么,但是那些细碎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像是破碎的砖石,沉甸甸的,尖利的边角刮开血肉。我觉得嗓子很干。

今天下午没有我的课,所以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等着。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负起责任的,毕竟她的辅导一直是我在做。可一直等着又有什么用呢?门内的她可以一直沉寂,门外的我却还有那么多东西在远方等着我。

我蹲在门口,回想着到底是什么问题没有被攻克才导致秦芹现在的变化。

一切都太突然了。秦芹用一个月时间来创造的小环境只用了几天就全部崩溃。像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无论多大都会塌陷。

现在的她不愿意和人沟通,只是把自己关在角落里。没有人能够涉足那块黑暗的小空间,即使她的耳朵上有个可以“攻克”的“缺口”。

那是恐惧。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道,但当我转头时却什么都没有,风簌簌地吹过。

眼前因为太阳渐渐西沉而逐渐黯淡的光芒在走廊上慢慢移动,像是古代布道者身披长袍静静地边走便念诵古老的经文。门内的呼吸声还在起伏,但除了中途有两次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外什么都没有了。我怀疑她是不是在睡觉。

这时响起了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我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接着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黑色的世界里逐渐涌出一丝光芒,它慢慢变大,变得蓬松,逐渐被浅灰色勾出内部轮廓。

那是我曾经的家。

害怕么?

有人这样问我,温柔的,但却仍含着冰一样的冷漠。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我的面前晃动,我认出来那是母亲的眼睛。

这是红色。她指着一团略深的灰色。

这是蓝色。她指着另一团深灰。

这是黄色。这一团浅一些。

每说完一句话她眼里的绝望就越多一些,最后她放弃了询问,只是上前把我抱在怀里。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很乐观的,甚至还会擦口红,当然了,在我的世界里,那些口红和铁栏杆的色彩是一样的。

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对于我的缺陷只字不提,对于父亲的离去只字不提。只是每天都茫然地看着我学习的那个向阳的窗口,我在那里用手画过太阳,月亮和其他有色彩的东西。

没有得到就不会伤心失去。

这句有些中二的话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了。我的世界从来都没有过色彩,所以我也没有觉得色彩到底有什么重要的。黑白灰也是颜色,它们就是组成我的世界的元素。它们就是我的一切。我和别人一样可以感受到光明,我和别人一样会为黑暗中的灯火庆幸,我可以在别人的帮助下买衣服好让自己在别人眼里正常些。我只是有些时候,比如看到文章中的色彩描写的时候,比如拿着那些有标签的画笔用记在笔记本上的色彩搭配的“公式”画画的时候,我会想念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色彩老朋友。但也仅仅是想念而已。

因为我早已习惯了没有色彩的世界,所以即使有了新技术可以试一试我还是懒得去。

但是秦芹不同。

她曾经拥有过那些美妙的敲击心灵的声音,但现在无论是什么声音传递到她的神经系统时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一般。那感觉应该像是坐在旧式拥挤的大客车里,安静沉闷到让人想要呕吐。

可她不想掉队。

作为一个残缺的人,她不想掉队,却也不愿意接受治疗,无论是耳朵方面的还是心理方面的。我不知道她的那些“朋友”到底做了些什么让她对于她们如此亲近,但是我可以让她知道“残缺的人也可以拥有未来”这件事情。

所以我从梦中醒来,转过身抵着门对着那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的满含对于外界恐惧的生命交代了我的“残缺”。

我是全色盲但是我想要画画。她耳朵不好但是希望能清楚地听到他人友好的声音。

或许我们是一类人吧?所以相遇在这个古老的设施落后的学校。不去接受那些新技术,像是还处在那个许多疾病都无法解决的时代一样,守着自己的残缺。

 

 

·5·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说的话对于秦芹有没有影响,总之庆幸的是她在学校采取强制性举动之前出来上课了。

学生们因为老师们的洗脑,态度明显转变了一些,但仍有些人会暗地说些不友好的话。

秦芹虽然愿意来上课了,但是她拒绝与他人有过多交涉,独来独往,每天上完课一个人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宿舍。

事情好像平静了许多,但这并不是学校所希望看到的,毕竟某种程度上秦芹是学校目前的“命脉”。

这样讲很奇怪但是是事实。目前全国的学校都在进行整改,需要统一采用更先进的教育方式和更先进的教育设施。所以理所当然的,这所在那些先进科学家看来十分无聊的老古董也需要进行整改,就像那些路边的野草一般,需要好好清理清理。

所以学校需要证明旧式的教育也能够把学生带到“正确的道路上”,否则就会被淘汰。

而秦芹就是那个试验品。只要学校能够让“有很多毛病”的秦芹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学校就能够保存它原来的样子。

这也就是学校收秦芹这样的问题学生的原因。

这是学校开会的时候我所知道的。

说完秦芹的情况后所有人都在沉默。我讨厌这种沉默,即使我自己就是一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

我的视线越过几个老师落在丁娜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到冷淡。她木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一丝周围人脸上的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并且清楚目前的状况。

我想起了她在假期时的反常,她的那些电话和那些愤怒的尖叫。她脸上变深的皱纹和那些灰色的阴影。

丁娜比我对于这座学校的感情更深,她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后来在系统的指定下没有去上大学而是直接留校教书。她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时光,她不会愿意看着这座学校被浪潮卷进海底慢慢消亡。

可是她的脸像是木刻的一样,没有一点儿感情在上面凝聚。

她也无能为力了吗?我不由得这样想。

最后是丁娜先走的,接着老师们一哄而散,最后留下一个空空的会议室和几张留在木桌上的白纸。

    我该做些什么。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我烦躁地在车站踱来踱去。

我一直以为寒冷能够带给人冷静。可是这些寒冷的分子撞击在我的皮肤上的时候我只有烦躁。

或许是因为太干燥了。如果是雨的话也许会好些?

也许。

 

 

学校并没有向学生透露学校有被拆除的可能性的消息,而且这里是寄宿学校,学生们也没有什么机会听到外界的传闻。

所以表面上还是平静的。

秦芹没有一点儿想要与他人交流的意思而且越发冷漠,并且在遇见可能算是比较熟络的我的时候还向我抱怨最近老师弄活动的时候每次都点她的名字烦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露出的真的是厌烦。而且她还是别过头去说话的,和假期里相比,除了说话声音变大些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只有沉默地看着灰色的地面,偶尔应两句话。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只是个没来几年的自己的眼睛都有毛病的音乐老师而已。

反倒是秦芹觉得我有些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答些什么就“大声”地咕哝了一句“没什么”。

这完全反过来了。

我想要去帮忙,但是现在秦芹谁的话都不会听,她只知道学习学习学习,渐渐地还真的把成绩提上去了。可是我知道的,她心底的残缺只被修复好了“学习上的自卑”那一小块,真正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可我也不再与她谈论她的耳朵,就像她即使知道了我的事情也从未提到过我的眼睛一般。所以那个缺口就被隐瞒了下来,在那里独自颤抖。

我走在那个万恶的走廊里在心底盘算着时间,看到远处黑色的枝干已经开始有些浅灰色的东西在上面生长时,我才发觉,春天早就来了。

那些富有生机的拥有学名的植物们和学校园丁自己都叫不出来名字的植物们在这篇“落后的垃圾场”里肆意生长,即使不能感受到书中描写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我也能够体会到生命萌发的喜悦。那种喜悦是在自然中慢慢滋长的,从心底膨胀出来的喜悦。那是生命对于生命的祝贺。

但是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去欣赏它们。

在用铅笔在乐谱上乱涂乱画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于是在这个混乱的紧张的春季,我等来了我亲爱的父亲的消息。

 

 

·6·

他们约我到城市中心的某处见面。我向学校请了个假,万分不情愿地来到这个虽然高端大气但是却毫无“春的喜悦”的城市。

这里的人完全是按照系统的指定进行人生选择的,每个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这里没有纸质的书只有电子图像;这里没有杂乱的野草只有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有用”的植物;这里没有古老的建筑只有一堆“完美”的新式建筑张牙舞爪地嘲笑着我的“落后”;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时间表,像是机器人一样快速穿行着,即使是孩子,在行走的时候似乎也让冰冷的早春之风带走了他们的快乐。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喜欢的世界。尽管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大部分人生其实是在城市的附近度过的。

几十年前,几个落魄的科学家发明了一种能够成功为人类找到“最正确道路”的脑部与心理分析系统。为了证明这东西的可行性,他们带着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跑遍了全球,寻找一个愿意接受实验的志愿者。

于是一个不甘心继承自家挂面技术“碌碌无为”一生的有志青年接受了测试,系统给予他的评定是“医疗化学研究者”。于是那些科学家开始大力扶持他,有些研究者为了给那个有志青年创造一个好的环境愣是把自己的机会让给了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找到了当时许多疑难杂症的治疗办法,创造了医学界的许多奇迹。在发言台上他声泪俱下地向全世界的人介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系统。

后来只经过了十年的“腥风血雨”,那套系统便带着无数个人类的希望成为了“为人类指引正确方向”的“万能预言者”。

而第一代“预言者”的创始人有的早已离世,但仍有无数有志气的年轻人努力奋斗,想要接管这套系统。所以某种程度上,预言者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上帝。而那些接管者,则是圣徒。

三天前某个圣徒给我打了电话,表示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跟我说。

虽然他拿了一堆证明证明他和他的小伙伴是真的接管者,但是我还是不信。可就算我在心里带着疑虑盘算了无数遍对方的想法,我还是回到了这所城市。毕竟在这种管理严格的大城市也不会发生什么犯罪事件。

圣徒果然像我想象的那样高冷,笔挺地站在街角,见到我后仰着头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递给我几张白色的文件。

是一套测试的结果调查单。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早就接受了测试,而且这种东西应该在测试师的手里不能传给外人的。但是他们给了我单子,让我填好后到总局交给他们。

说完那些话他们转身走开,速度快得让我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文科人员。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翻动着那些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冷漠的印刷字体在上面微微反着光。这时我发现还有一张旧式的信纸,上面用比黑色浅一些的墨水写着工工整整的字。可能这个人写潦草的字写惯了,即使想要把字写得规矩点儿,却还是带上了浮夸的连丝。

那些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却感到那么熟悉,像是它们是我出生时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附属品,那些连丝缠绕着我,拉扯着我的心脏。

蓝色。

脑海里蹦出这个词语。我想起了在更小的时候,在灰色的家里,有一只手指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词对我说——

看得出来吗?这是蓝色。

所以说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明明在我还不能正确区分“蓝”和“篮”这两个字的时候那扇门就已经关上了,连带着母亲的背影。但它还是在我的身体里融进了许多奇妙的东西,就像是一串串暗码,在血液里缓慢地滚动着,直到某一天,它安静地膨胀爆发。

我没有再看那些东西,把他们叠好放进包里,然后我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像是被扯烂的棉花般在上面游弋。

 

 

 

在简单地给母亲扫了墓后我去了一趟小时候住的地方。

曾经充满了落后事物的小巷子早已被改成了布局更加科学合理的文化街形式。巷子中还可以看到许多过去的东西,但是曾经的那种时光停滞的感觉早就已经逝去。

这里的人很少,估计因为是工作日的原因。那些店主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门口闲聊,他们身上老土的衣服和那些高大上的建筑毫不相容。就像是土灰鼠在华丽的水晶宫中一般,尴尬无比。

可他们的言语是有温度的,尽管都是些琐碎的话语,但却如同一只巨大但却柔软的手将我拉回从前,只有在从前,我才能够去想象阳光温暖的颜色。那一定是,比灰白色柔软许多的颜色。

我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在浅色天空下的微风中,我感受到了他们的呼吸。那些老古董们讨论着早就该埋在尘土里的往事。即使那些故事被蒙上了灰尘变得十分沉重,但我仍觉得轻松。因为回忆并不会像现实那样逼着你前行。

我没有去和他们相认,因为我不想再与这里有些联系。就像我的色彩世界里只有黑白灰三色一样,我的记忆领域也接受不了太多的东西。

匆匆忙忙地走出巷子,我来到了城区公示栏前。原先斑驳且贴满小广告的脏乱页面已经变成了十分规整的电子屏。

我看着上面的一条条信息划过,很长时间都没有一条重复。

我转身想要离去,但却又转过身去查看日期。这时,一条信息映入我的眼帘。

 

 

·7·

当秦芹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深色的阴暗的窗边转过头来,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她的眼睛麻木地盯着我。

“我怎么可能啊......”她又转过头去,和窗玻璃上斑驳的一块胶水印斗争,用力的程度让人感觉她是想要把玻璃推出去。

“只是尝试一下。”我继续劝说,“而且如果你取得了好成绩,到时候测试的时候就更有可能给你分配‘作家’的工作。试一下而已。”

她没有反应,但是我知道我刚刚的声音她是可以听见的,但她装作没有听见。她又在用自己的耳朵当借口逃避事情。

那块因为阴天而变的昏沉的玻璃上凝结着一些小小的泡沫和水滴,它的影子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秦芹矮小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线前边缘泛着微光。书上说应该这种情况下的反光应该是蓝色的,但很可惜我看不见那种让人感到舒适的“自由”的柔弱的剔透的蓝色。我想起了当丁娜知道我的眼睛的事时,为了安慰我说的话——就像是看黑白电影。

就像是看黑白电影。

于是我试着找到了几部很早很早的黑白电影,那些古老的模糊的画面一帧帧地播放。黑白色在这些片子中总是带着时光的味道。

可其实我的世界其实是不同的,它不是那些因为技术有限而万不得已的选择,也不是后来的人为了追求纯色的优雅而创造出来的故事,它是真真正正存在着的,它不是那些混乱的过去,它不会放我一马。

所以我必须前行。

同类都是需要帮助的,所以我也要拉着有缺陷的秦芹一起向前走着。我想要帮助她。

于是我抬高了音调,想象自己是愤怒的丁娜,把刚刚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办法再无视了,因为我感觉到了身后准备上音乐课的学生的惊恐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我相信她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我走上前,把写有比赛信息的表格放在她的旁边。

 

 

 

之后我再没有提到过比赛的事情。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的事情还是传出了些风声。学生们开始变得沉默,老师们也是。

但是秦芹因为拒不与其他学生交流所以也不知道学校的事,而且由于早就习惯了他人不友好的目光所以也没有在意周围人越来越明显的恶意。

最近一直在下雨,校园于是变得更加安静。就像是那些细碎的雨滴在空气中慢慢破碎,再次粘结,最后形成了一个笼罩整个校园的薄膜。

那些冗杂的声音都离这个小小的世界远去。我试着教一些欢快的乐曲给学生们来缓解气氛,但很快就放弃了。

当我的手在黑白两色的琴键上跳动的时候,那些节奏无法像曾经一样与那些鲜活生命的心跳合拍。于是那些干脆的乐音变得孤立无援。它们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弹跳,在孩子们透亮的眼睛前徘徊,却始终走不进他们的内心。

 

 

·9·

快要到比赛的截稿日了,可是秦芹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当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又一直躲着我。

雨还在下,带着寒凉和安静的叮咚声用水汽清洁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眼看着离测试的时间越来越近,秦芹的状况还是没有好转起来,我决定给学校画几幅画,留下它的样子,好让以后我回忆它的时候,它不会像那些巷子里的老人一样蒙上了灰。

因为我看不见色彩,所以我本不想用彩色的画笔和那个旧的发干的纸质笔记本来描绘,但却在看到许多书中对于“生命之绿”的描写后,我开始对于那种蓬勃的能与生命扯上关系的颜色产生敬畏,但我又不能仅凭借光感正确聒噪的“荧光绿”和淡泊的“干草绿”,所以我决定用最接近黑色的深绿,来为这所古老的学校披上生的外衣。

每天上完课,我就在校园里取景。我不用相机,不用速写纸,我只用我那残缺的双眼和混沌的大脑。我把它们印在心脏上,随着我的呼吸一起跳动。而在夜晚,我在白色的电灯光下将它们取出,涂抹在白色的洁净的画纸上。

第一天的夜晚,我用浅灰色为画面铺底,在颜料未干之际,将淡蓝色和上方的浅灰色混合在一起,作为天空,然后刮出一些白色的丝缕,它们聚集在一起成为云朵。我不知道它们在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灰色混在一起,颜料在白色的纸上旋转。

第二天的夜晚,我用细细的铅笔勾出大概的线稿。拿着铅笔的手在雨声的怀抱中,竟也开始随着雨声的节奏运动着。

第三天的夜晚,我试着用淡黄色涂抹教学楼的边缘,以营造出“阳光”的感觉,可是很不幸,我拿错了颜料——那是一支灰色的颜料。于是我便改变了作画方向。我将原先定好的阳光基调改变为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无法再改变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画完画后在睡梦中,我开始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他们没有色彩,在黑色的视野里肆意喷发,有时甚至会出现几个场景同时出现的情况。它们像是被磨碎了的泡沫板子,松松散散地阻绝了氧气。窗外永远都是雨声,寂寥的,干净的,寒冷的。从窗子的缝隙,从窗帘的纤维中,从浑浊的空气中飘来,钻进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每天的生活都是安静的,就像一场默剧,它由时断时续的雨和苍白的天空,由绿色的植物和黑色的树干,由钢琴的乐音和画笔摩擦的声音拼凑而成,融入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但是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还好,不是坏的方面。

 

 

第十二天的夜晚,我正在用深绿色的颜料点着黑色枝干上的叶芽。我曾问过丁娜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丁娜回答说它是令人安心的,让人能够沉静下来的安静的颜色。于是我想象出了一个深绿色叶芽如何慢慢地绽放,伸展着扭曲的身体。

当我画完第十二个柔软的小生命后,响起了敲门声。我去开门。是秦芹。

细雨打湿了她的大部分衣服,黑色的头发闪烁着不自然的光芒,她的脸苍白得像死人,双眼里盛满了木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小声地叫她进来。可是她没有听见,是真的没有听见。我上前把她拉了进来,她的胳膊冰得吓人。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一沓厚厚的纸塞进了我的手里,上面是整整齐齐的用蓝色墨水写的字。

“你......写的?”我支支吾吾地问。

她慢慢地点点头,然后准备离去。我看出她在发抖,湿了的衣服黏在她的身上,头发因为沾满了水散乱不已。

她颤抖着拉动门把手,然后颤抖地向外走去。

我甩给她一把伞。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的眼神和以往的截然不同。丁娜对我说的话在耳畔响起。

“......突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感到莫名的恐惧.......”

那么她的颤抖真的是在害怕吗?

结果她还是那个叛逆的小动物,在黑暗的角落里用闪闪发亮的目光扫视着在黑暗之外的光明中行走的人们。

我走上去要说些什么,可她已经撑起伞走出去,关上了门。

 

其实后来我也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拉住她,可惜的是在我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为了自保就已经给自己扣上了“恐惧”这个谁都无法逃避的帽子。我在那个黑色的雨夜里回忆她干枯的黑色双眼。那双眼睛不带任何杂物地留在我的心里。

雨声也能够让人感到冰冷,但能够让身处雨的屏障中的人有真实感。可那天是小雨,秦芹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逐渐侵蚀而来的寒冷。

在床上沉默许久后,在那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下,我翻开了那沓被护得好好的没有淋湿的白色的纸张。

 

 

·10·

有的时候上天会以一个奇妙的方式实现人的心愿。但是那些被实现的愿望往往只是人一瞬间的念想。而那些人们心心念念的东西,上天会让他们自己去努力,去实现。因为上天认为他们既然能够将那个心愿一直挂在嘴上,就一定会努力实现它。

你做到了,我很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过秦芹能够在崩溃后立刻恢复好是不是有其他的外力。这个念头只是在我弹错一个音让学生顿时陷入无措的沉默中时突然闪现。我愣在钢琴旁,感觉脚已经被冰冷的空气冻结在地上。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的丁娜盯着我,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我第一次见到自己没有办法分析的眼神。

然后她上前拍了拍我的肩,接着淡淡地笑了笑,在我弹出新的乐章的时候,她转身离开。

然后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丁娜的离开让整个学校都陷入了更为恐怖的安静——不,是死寂之中。

那个定时炸弹走了,老师们也都沉寂下来,学生们则是,带着恐惧和不安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穿行,用扫帚扫着黑色的积水。

在这个安静像是静物画一般脆弱敏感的环境中我过早地完成了那幅画。

我在白色沉闷的日光下站在画架前欣赏着它。或者也只是单纯地用目光扫视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或深或浅的灰色在画面上迸溅,旋转,平躺。

在长久的凝视中我看着这个小小的角落。是的我的画作只能展现出那一点点东西。可是它是我能留下来的,关于这个学校的全部。

本来我是打算给丁娜看的,但是她早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也许她不想亲眼看到这个地方在几秒钟内毁于一旦。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幅画,于是先把它卷起收好。然后——

然后上天就实现了我在弹错音符时的一念之想。

尽管已经太晚了。

 

·11·

    列车还是没有来。

说不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在心里想。虽然现在估计没有什么大麻烦能够难到新技术。

如果再不来我就得去换乘另一辆车了。我踱着脚转了一圈。

 

 

“那个司机是个神经病。”那个人拿着一瓶酒,背驮着,声音低沉沙哑。

“他本来有着更为远大的梦想,但是系统给他分配的任务是当一名司机。甚至逼迫他把原有的机会让给另一个被系统指定成为科学家的人。”

“他不甘心,于是一直在心中滋长着对于其他人的嫉妒,憎恨,不满。最后他疯了。在某一个晚上,把车开进了山沟里。连带着车上的一大半乘客,一起进了地狱。”

“里面有秦芹的父母。”

“因为耳朵的原因。她害怕被其他人嘲笑。她刚刚来到我们这里的时候,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就像是小鹿见到了野兽锋利的爪子。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给她书,结果发现她根本认不了几个字。于是我们一个个地教她。她很认真地学着。我们一起到处流浪,开导那些因为系统的失误而心存不甘的人。同时搜集各种证据企图向‘圣徒’证明系统不是人类唯一的出路。当然,秦芹没有参与这种活动。”

“她一直跟着我们。慢慢的情况开始好转。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家伙,而且我们不可能把她一直藏着。所以在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把她送了回来。”

“但是没有想到。她在那段时间里对我们产生了依赖的心理。只要离开我们进入任意一个新的环境,她都会像是精神病人一样神神叨叨的。”

“可是她又希望能够和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她不是因为憎恨那个系统才加入我们的,只是因为只有我们才能有空闲的时间来照顾她。她希望能够正常地活着,但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我们让一些留在这里的成员每个星期都和她见面,安抚她的情绪。这样她就能够在学校里表现地正常一点儿。”

“一直到现在?”我轻轻地开口询问,希望不让蹲在一旁背对我们几个人的秦芹听到。当然这也无所谓了。

“一直到现在。”他缓缓开口,然后仰起头灌了一口酒。

 

这个片段是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紧接着收拾画的那个。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残缺了,尽管才过了十年。

一大片一片的碎片在脑海里浮起,但我不能让它们像浮冰一样一点点消失。于是我试图摸索出来它们的完整面貌。

所以说,那个时候我收拾好了画,然后就听见了东西摔落的声音。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就跑过去。

于是我有幸目睹了孤儿院和警方都找不到的秦芹的“朋友们”的芳容。

可是他们的面目还是模糊了,只剩下那个喝着酒的中年男人的面容还算清晰一点。

接着又是那粘稠的但却不再让我感到烦躁的沉默。

心脏像是被那些绿色的植物也染成了同样的绿色一般。它不再是灼人火焰和滚烫太阳的“红色”。

最后那个男人说,他们该走了。于是我向他们道别,秦芹在一边站着不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却没有扭过头去,而是用双眼目送那些人离开。

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我对秦芹说走吧,秦芹没有理我,于是我大声地喊了一声。她也只是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最后我说,我画了一幅画你要不要看。

 

 

 

我们把颜料拿出来,用最大的画笔将它们从盛放颜料的器皿里吸出来,接着用力挥洒在学校走廊的那些浅灰色的墙面上。

当那些鲜明的灰色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和秦芹只是,只是把那些颜料都挥洒在这淡淡的灰色上,用刺眼的新灰色将它们覆盖。

有颜料喷溅出来滴洒在我和秦芹的身上。可是我们无暇去顾及那些麻烦的像是泼出来的酸奶一样的东西。

我问秦芹这瓶是什么颜色,那瓶又是什么。因为那些标签已经模糊地再也看不清。

她一声声地回答。这恐怕是她一次性说话最多的一次。

开始只是秦芹问,你还有剩余的颜料吗?于是我问你想画画吗?接着她像那次答应参加小说比赛时一样,以微弱的弧度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把我的所有存货拿了出来。我们开始了我们那很可能给让那些星期一回来的走读学生和马上就要从宿舍出来自由活动的学生大吃一惊的疯狂举动。像是要将这面墙砸倒一般,我们将颜料“砸”到了墙上。瞬间各种各样的灰色混在一起,母亲口红的所谓“红色”和父亲笔迹的所谓“蓝色”以及秦芹今天穿的所谓“绿色”,它们是这个学校外巨大的社会中电子信息的集合体,它们化成铁栏杆的灰色和深海的灰色以及小草的灰色一起,在我混乱的大脑里搅动。

我那混沌的大脑在信息量巨大的这个时代,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保存不了太多东西。可是我却十分清晰地记住了我们在墙上共同完成的东西。

它像是古代祖先的涂鸦一般粗犷,毫无一丝细致的美感可言。它由各种喷薄的鲜艳的色彩组成,花一样地旋转着,我闭上眼想象着那些花朵像那些叶芽一样旋转着绽开。

秦芹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师你看现在不就有花了吗”,她咧开嘴大声地开心地笑着,头发往后扫,露出丑陋的耳朵。接着她蹲下来,用和那时候的丁娜一样悲伤的灵魂,像是因为重压终于绷断了的弹簧一样,用突兀而又无奈的“崩断声”低沉地哭着。

 

·12·

现在我行走在换票的路上,也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和我走着同样的道路。灰色的天开始发亮,但是寒冷的空气还是肆意秀着他们的存在感。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不是自己的,是它们两个坏家伙自作主张商量好了要怎样走下一步。于是我狠狠瞪了它们一眼,之后才感觉到麻木的双腿的存在。

我在心里想着幸好只有几个人和我一样要去换票,但是打脸的声音在我在车站时再度响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横穿了这个“小小”的列车站。

于是我一边咒骂着,一边乖乖地站在队伍的末端。黑色的灰色的人们遮挡了我的视线。我感到茫然而又烦躁。

这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测试的那天学校让我陪着秦芹一起去,于是我们沉默不语地坐上那老式落后的公汽,然后走了一段路,接着又坐了一程十分高大上的“城市交通工具”。不过秦芹并没有感到新奇,看来她的那些朋友们带她见了不少世面。

我们就这样一路什么都没有说地来到了那栋高高的建筑前。那栋大楼直插云霄。昏暗的灰白色的天空被它那晶莹剔透的灰色表面撕开。

明天才是统一测试的时间,但是有些可能会影响到队伍秩序的孩子会提前一天来到这里测试。比如说秦芹。

我不知道秦芹在看到和她一起在大厅里等待测试的她的同龄人们要不是断手断脚就是神神叨叨的时候的感受。她的眼神就像在一旁看着我弹钢琴的丁娜一样复杂。见鬼。明明她跟丁娜都没有说几句话,为什么会和她有着相同的目光?

我坐在秦芹旁边,秦芹扭着头看着那条从大厅伸出去的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不断有孩子进出,然后出来。但那条纯白色的走廊却总是让我觉得进去就无法再出来了。

秦芹是不是也在想这种恐怖的事情呢?可是太复杂的目光我无法解读,就像是即使走廊的确被画上了绚烂的花朵我还是无法准确答出它们的色彩一般,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都不感觉到无能为力,即使现在也是。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我的思绪却在秦芹突然起身时开始编织着紊乱的大网,将我网在其中。

只要出一点儿问题......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重复报出秦芹的名字。

只要一点点问题......

秦芹的嘴似乎张开了然后合上了,往返重复着,和花朵一样的灰色嘴唇翕动着。

学校就完了。

老师。

声音大了些,于是我将在网里蜷缩着的身体张开,抬起头。

我的稿子有什么回音吗?

她的目光重又回到了那干脆的深邃的黑色,虽然还是干枯的但幸好没有了那些复杂的喧嚣的杂物在其中滚动。

我摇摇头。于是秦芹若有所思地低了下头后走进了那条长长的走廊。

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光中,没有灰色来进行调和。就像我的那些梦境一样,虚幻得有些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我在长椅上睡着了,直到有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拍醒了我。我才想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从包里拿出那几张白纸。

 

 

·13·

    那天是个温暖的下午,白色光芒把校园笼罩起来。细细的温润的风从耳畔滑过。我看着白色的细小灰尘在那流动的空气中缓缓浮沉。

我行走在那条长长的,但却并不让人感到心慌的走廊上。走廊的围墙上是喷溅旋转的色彩。

就像是场景经过反转后又重演了一般,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但另一头是拿着行李的秦芹。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眼睛却在向上看,和我的目光对上。

失败了。

“海潮终归还是海潮,它席卷上来,用巨大有力的手臂将岸上的一切东西推向深渊,而它带来的水分会让新的生命萌生。”

失败了。

“那巨浪一层层地掀起,像是古早时期的神话中那巨大的怪物的钳子,将天空顶起,然后扯烂,黑色的乌云从那裂口中溢出,像是滚烫的沸水一样地翻动着。”

失败了。

“‘不是同类哦。’她的目光向着远方,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却丝毫不为所动。”

恭喜。我开口,试着绽放一个和丁娜的笑容一样温暖的笑容,出乎我的意料,我的面部肌肉像是被那温柔的明亮的温暖的阳光融化了一样,软软的,丝毫没有以前微笑时的僵硬。你们也在向她道别吗?我问那些可爱的细胞们。

她却只是僵硬地点点头, 然后局促地跺跺脚,提着行李箱的手颤抖着。

“太好了。系统算是对了一次。”我大声说,“所以说嘛,你适合写作。”

她抬起头,平视着我。目光里头一次带有,恐慌。

和丁娜一样。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好像在等着我先开口。于是她把到口的话语一遍遍咀嚼,没有任何味道的时候又咽了下去。

“再见了啊。”我抬起我那背叛了面部肌肉的心愿的手臂,它们僵硬好像不是我的肢体。我向着秦芹挥手,“以后加油啊!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你的书!”

接着我向后退,向后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矮小的身体挺直,然后吐出那口气,向着我笑,然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开心的正常的女孩的语气对我说——

再见了。

 

 

在学校被拆除的前一个星期,除我和秦芹外,所有人都离开了学校。在某个安静的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了那个“圣徒”的讯息。

“已经办好了。感谢您父亲对于系统的所有帮助。但是现在开始,你和系统再无一点儿关系。请不要将事情透露给他人。”

在黑暗中我对着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微笑。然后我关掉它,在黑暗中睡去。

我梦见我在梦中醒来,那个擦了口红的母亲,带着温柔的微笑站在门口,白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

她对着我说,来吧,来吧,妈妈带你去看你本该看到的东西。

于是我起身,带着意外的十分清醒的头脑向着她走去。

然后在被一瞬间的白光灼痛眼睛之后,我看见了那些曾经应该属于我的“老朋友”。

   “.......我们一起到处流浪,开导那些因为系统的失误而心存不甘的人。同时搜集各种证据企图向‘圣徒’证明系统不是人类唯一的出路.......”

喂,喝酒的家伙,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为什么会看着我呢?从我的双眼里你能够看到些什么呢?你的眼睛是那些精巧的神奇的“科学仪器”吗?你能够看到在我眼中沉积下来的黑白灰留下来的尘埃吗?你知道我的童年吗?

你知道吗?

我的确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因为我失去了所有对于色彩的记忆。我将那些老朋友甩在身后,然后用那成为画家的机会给秦芹交换了一个作家的机会。

“‘你看不见色彩吗?’那个女孩试着问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那摇曳的海波一样让人感到恐惧。”

秦芹的小说从母亲的口中灌进我的耳朵,带着冰雪飘过的感觉。

我并不感到奇怪,因为我清醒地知道这是梦,我十分清醒。我知道那些冰雪飘过的感觉是因为今天晚上我以为不会再下雨于是打开了窗子,雨点洒进来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我的母亲根本就不认识秦芹,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秦芹的文章。我知道那些梦幻般的色彩不属于我。根本就不可能属于我。

它们只是把它们那些模糊的影子留在了我的心里,穿在那些黑色的电线杆上。我怀念着过去,我怀念着过去的自己。

母亲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问我:

害怕么?

这是红色。

我知道,是那个太阳。

这是蓝色。

我知道,是那片天空。

这是黄色。

我知道,是那朵小花。

这是我本来拥有但却被迫失去的世界。

但也无所谓了。

 

·14·

我试着张开嘴,但是我失败了。

我没有办法去和你相认。因为我们虽然算是同类,但不是亲人。

我祈祷着你还是固执的没有去治疗耳朵,然后用自认为很低的声音,就像你那个时候小声吐槽着那些杂乱的文章时一样,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没有转过头来,长长了些的头发还是扎着,只不过扎得很低。你带着成熟的微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因为刚刚那些在大道上欢快跳动的孩子们尖叫着跑向了你。包括那个和你拥有相同黑发的女孩。

你的笑容像丁娜一样美丽。

在那些混乱的色彩中,你找到了自己的光明。

 

 

我想我曾经是嫉妒过你的。就像我嫉妒过丁娜的人缘。

我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找到了失去部分听力的你。

我知道的,在分别的时候你想要一个拥抱,你希望我能够像你母亲在石头冲破车窗玻璃砸向你时那样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但是那个喝酒的男人说你不能再去过分依赖一个人了。世界没有尽头,至少在科技那么发达的现代也没有找到它的尽头。你不可能只去爱一个人,也不可能像是那些小小的只有一个细胞的生物一样寄生在同样渺小的水草上一样无力。

所以在拿到票后我静静走开。

我的世界还是灰色的,梦境并没有给我改变些什么。那个由我的潜意识的妄念所诞生的所谓“母亲”问我:“你恨他和他们吗?”

我不恨。

因为即使我是残缺的,只要能够不断地用画笔在画板上练习,只要拼命用双眼分辨红绿灯的灯光变化,只要闭上眼睛用心灵去感受那些带着色彩的话语,只要一遍遍地在黑白两色的琴键上练习,只要认真地去填补那个缝隙。

我都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完完整整的存在。

 

 

“她朝着远方走远。带着她谜一样的故事,一点点地消失在远方。海浪再度袭来。我却不再恐惧。”

 

这是你对我的祝福吗?那好,我现在也会祝愿你。即使寒风会将那些琐碎的语句肢解,然后变成可怜的小声波,传进你不灵敏的耳朵里。我也还是要对你说一句:

你做到了啊。恭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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